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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14, 2011

流蘇

僅以此文獻給敬愛的已故羅慧吾老師


“教育是没有‘钱途’的行业,
要有钱途,就不从事教育,
可是我认为民族前途比‘钱’途更重要。”

               —— 沈慕羽

   稀疏的头发因着发油,栉齿般梳理有致。那是一位七旬长者头上斑白的,记载校史的多情华发。

   然而,您已带着健康的钥匙,不健康地走了。及后连续下了几天雨,点点离人泪千行,流苏般串起一话凄凉。您走了,咱们每每校园回廊间点头问安的情形不再;您走了,中气十足地台上致词的话语也已然飘逝。校园氛围异常,考试却如常,卷子上奋笔疾书的文字了无痕伤,仿佛如此才能慰藉您多年来不曾忘却营营的精神泱泱。

   出殡前一天,学生讨论给您买花圈表敬意事宜,为着劝服一些顾念着不舍几块钱资费的同学,我听着一位学生如此说:“罗老师教了你那么多年,勤恳教学却拿那么少的薪水,现在他走了,你还吝啬计算着那吃一顿快餐就没了的小钱吗?”是的,教育,恒古以来就不是赚钱的行业,自至圣先师迄今,多少专职师业者结缘富贵?我欣慰,在这个年代,校内竟还有学生能够体会,一个以良心为本,孜孜不倦教学的教师之心。花圈未必聊表真情挚意,但迟来的爱怜聊胜于无。罗老师,您是否回来,感受学生们迟来的惋惜心理?我们竟如此匮乏,得借您的离去,凭吊久远逝去的一丝丝珍惜意念。

   那几天,学校几个团体忙着更换布告栏设计,给您留一方遥寄思念的空间。我几番驻足观望,每一句感人肺腑的留言都让我眼泪盈眶。一天、两天,一周、两周,学校照常运作,仿佛不因为您的离去乱了阵脚。就这样,一个人的死亡,考验着另一些人跳脱悲伤的能力,有些人哀恸成疾,大部分人痊愈良好,更多更多的人选择遗忘。忘记负面的情绪继续积极迈进,也并非不好,但这又与豁达有段差距。

   豁达,让我想起一千多年前,为着“乌台诗案”那莫须有的罪名而贬谪黄州的苏东坡。万般文字狱恨,无人知其独来往的寂寞。历史在诬陷与平反的热闹中得意洋洋,豪迈的大文豪却放开胸怀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谁在大肚中撑起一艘船,我们现在一目了然。又有谁知我们或许就是当初那一场喧哗中,在岸边挤眉弄眼的小丑一个。历史这一道墙,墙内人隔着东窗诡谲地笑,墙外行人一点浩然气匆匆回避,还唯恐不及。中国现当代著名文学家林语堂谓苏东坡为“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乐天,是其胸襟使然,不为着其崇敬白乐天文学作品之故。为人师表,我也几欲寓教于乐,却总为传道、授业、解惑那授受之间的不尽人意而深感气馁。一身傲骨不过自以为是,自命怀才不遇而委身小小学府,像一个下放的流亡者。也总念着为师崇然不可轻,故屡次感慨“士农工商”社会地位的秩序今已全盘颠倒,学不会罗老师那一代敬业乐业,牺牲奉献为办教育的精神风范。或许,不愿吃苦与不能吃苦,差别只在钢索上游走的一颗草莓。如此思来,愈发敬佩那“处何地,安何处”的苏东坡。几番重用,又一再贬官流放,如此被朝廷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多舛命运中,却愈发旷达放歌,慷慨吟唱。他一生仕途坎坷,每一场剧却都泰然地粉墨登场,不免让人为他叫屈,情何以堪!如果,中年以后,他没有比之“八方吹不动”更上一层楼的禅境,“一屁打过江”的胸怀如何写就佳作篇篇。而我,执教以来,认真看待自己的职业了吗?从血气方刚至现今的麻木不仁,还来不及有所作为,就虔诚信仰宿命论。为着自己前途无“亮”安慰以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为五斗米折腰与否而挣扎的心态,以及那妄自菲薄如小妾般的心情,教育岂还能靠我等之辈发扬光大?

   学校开会,从此少了一人。那一天,我们又开始提起待遇与付出不成正比的问题。我想起,那一群上了年纪,退而不休的众教师,那一群陪着学校成长,伴着学校经历多少风雨飘摇的元老,甚至曾经无薪度日!可是,他们从来不在会议上叫嚣喊苦。或许,我们也该埋怨他们,就因为他们如此小媳妇般吃苦耐劳,使得教育这经国大业竟然无法饱足基层,而教师,在大环境约定俗成之下注定无法富足生活。但,看他们苍苍白发上的风霜痕迹,还怨得下去吗?艰辛的路总得要有人走,也唯有走得艰辛才愈显伟大。对他们,我肃然起敬,却可叹效法不来。清醒的时候,心里头明白自己不为沾一身铜臭才踏入教育的门槛,就像古人十年寒窗是为济天下众生一般。然而理想可以伟大得不着痕迹,现实却轻易地磨掉理想,柴米油盐还酱出浑身上下抹不干的污秽!

   苏东坡为官,几次自求调任他乡,偏远或穷乡僻壤与否不在考量之内。我却因为害怕调派,不愿离乡背井去春风化雨而拒绝政府师范学院的录取,选择独中任教。为此,我受了唾骂,责备白白浪费了空缺;为此,我也自责了良久良久……但没有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理想回乡来,何苦又回到原点。为教育牺牲是大我,但如果选择与放弃的另一方是赌上家族情爱,那我宁愿只是一个小我。于是,美其名,我在独中,为了教育使命在奋斗。实际上,虚伪面具底下丑陋的面貌,连自己都不忍目睹。想起苏东坡,堂堂一位跨越几个世纪的大文豪,当年竟可爱如此,无论环境如何困窘,都能残喘幸存,还常常种出一方菜园,自供自给。东坡山上自诩东坡居士,与白乐天唱和历史面貌,为卷为开,是义安在。反观自己连在教育的田野上撒下兼爱天下的种籽都力有不逮。

   罗老师临终前一天尚拖着带病的身躯上最后一课,把生命的最终曲无私地奏在杏坛上。最后一课的学生最为怆然,哽咽对我说,他们想对罗老师说“对不起”。对不起曾经生气他的严厉,对不起曾经不懂他常挂嘴边那呼吁“运动、健康、快乐”的苦心,还有那些自以为不辜负年少轻狂的叛逆……这一句“对不起”迟到了,但我想您一定听得到。风乍起,吹皱一湖春水,所幸没有荡漾掉现今社会还苟存的尊师重道精神,却吹散流苏纠结成一段教育的千古迷思。教育,是为着育人还是愚人?因为教育,培养出多少聪明才智,又有多少聪明才智成为风气败坏的导因?许多教育业者认为,后段班的孩子比较有人情味,总觉得孩子聪明了就以为自己的成就是不经地基稳扎的空中楼阁。聪明,是好是坏?教书育人如果离开了本义,岂不辜负教育的初衷。教育政策屡屡无常,师生难免适应不良。唯怕嚷嚷之后无奈又一贯心态,迁就无妨。默默接受及那息事宁人的心态当然又与苏东坡“去之,安之”的心态有别。他倾荡磊落,一如上一代两袖清风亦甘之如饴的师范,岂是愈发商业化、政治化的教育可相提并论?教育与时俱进,一旦与离开经济效益就俗不可耐的政商挂钩,就像腐败的朝纲政领,那时候又要流放多少个苏东坡?又岂是几句的“对不起”就煞无其事?如今,上一代至终从不言累的教育事业是否经已扭曲?感叹文明社会中流传着的文化让人宽不起心来引以为傲,它是不是正逐步走向瓦解?我们的文化,又对“聪明”做何注解?苏东坡曾言:“人皆养子盼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那可是多么无奈又多么澄明的心境呵!

   同事在寄语中提及,罗老师去世前一晚,还在电话里头交代她学校事宜,嘱她不必害怕应付,有问题等他回去解决。可是,罗老师回不来了。但他的精神,从未离开。但愿学生也永远记取老人家的风范,回忆的眼眸中,仿佛几串带泪的流苏,垂悬着一挂思念。如此思想着,仿佛又看到自己站在布告栏前细读他人留言的情景,想像自己要怎么坚韧不拔才能像罗老师一般在教育路上走得那么远,那么坦然。而我至今却仍在徘徊,流动不安。且我相信,许多人也如此一般。

   我们都不是流放者,却被迫唱一首恒古不变的流亡曲。江声不尽英雄恨,流亡可有滥觞?抑或只是一场觅不得源头的小人存心?回首向来萧瑟处,多少像罗老师一样的杏坛前辈,于方寸心田上,好似苏东坡一般澄净如水,中庸得风雨与晴皆非?唯我尚未清明,心留一个祭,奠在历史的长河里。祭一个,上一代精神的渐失,这一代使命的挣扎,以及,下一代传承的存亡。下一代,倘若待不得云散月明日,除了存亡中悬思的那一念,还剩下什么?

   当流苏也走入这世纪的潮流,多少人尚可于低落之际记取当年流放中的苏东坡,还酹江月时尚留有酒一杯,供我们浇心中块垒,然后继续放眼千古风流人物为范?

 
寫於2011年6月·檳城

Saturday, October 9, 2010

味道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股熟悉但恶心的味道悄悄爬上了他的身体……

从他开始不爱洗澡后,就越来越被疏离,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是比较多。如果没有电视声浪,他的存在几乎会被遗忘,遗忘在他亲人的关怀里,仿佛可以静静地坐老一个世纪。或许那些所谓的亲人,巴不得他就赶紧走入记忆的回廊,只留回忆的背影,就好。

他日日夜夜辛苦劳作,让茧爬上双掌,曾经注入无限爱怜地立志给小小的一双手许一个未来,年复一年,换来了粗糙。当小手变成大掌,却再也不愿意牵他的手,舍不得献上最廉价的温暖,仿佛那会弄脏了自己办公室里握笔的嫩手。

小手的主人当年会撒娇地和他争电视看,如今长得壮硕无比,再不需要撒娇,取代的是命令与吆喝,一个人的选择权逐渐在年龄衰老中消减,湮没。他干瘪的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这种无奈却是日复一日,逐渐增长。

他又看电视看得睡着了。一天,不,一小时内就会有好几次这样的情况,有时候,唾液不经意地随紧闭不了的嘴角流下,没人帮忙拭去,待醒来,那风干后的流水线条痕迹,又是另一股让人皱眉的味道。

孩子除了厌恶与责备,并没有去了解,他不爱清洗的原因,是行动不便,怎么能和懒惰划上等号。谁又能原谅他那些味道,是一个老人嗅觉退化的无心酿造?没有,体谅的字眼没有出现在忙碌工作、贪图安逸的孩子的字典里,反而责怪老人年轻时没有好好照顾身子,给他们添乱,制造许多麻烦。

以前,家小得像蜗牛的壳,恰好只够容身,却因此没有多余的空间来疏离一家人的感情。小手的主人那时候这么认为的家,从一点点腐臭味混杂尿骚味开始以后,逃离,变成最好的避风港。所有不回家的借口都堂而皇之。工作忙碌,是最潇洒的推托。干脆,请个外籍佣人,用金钱抵挡奉养的责任,谁能说这是不孝?孩子用谎言包装美丽的外在,开始和老人比较彼此的无奈。

人老了,笨拙的动作比不上幼年时惹人发笑的可爱。一种情况,两种对待,我们约定俗成的习惯。一样是尿撒了满地都是,老了,能够换来的,可能是一顿臭骂,或许是恶狠狠的怨怼眼神及无尽埋怨的嘀咕。那自也无法与小时候假意地轻拍臀部以示惩罚,再怜爱拥抱的情况相较。

“真讨厌,总是在人家最忙的时候惹事!”,“走快一点好吗!别挡了路!”,“可以不要一直问一直问吗?”、“不会忘了你,怕没得吃吗?”,这些话,是当年立志要孝顺父母的小孩口中说出的吗?不敢相信。原来,小时候很多赚大钱买大房子孝顺父母的理想,都只出现在作文的字里行间,挤眉弄眼假装可爱。

臭骂,臭骂,这样的臭骂通过五官六识的转化,难道不比他身上散发的味道臭?那当然,那“臭”于心流过,就驻留成漩涡,在胸腔薰出一个泪流满面的脸庞,谁又能在风霜镌刻的皱纹里看到一个老人风烛残年里,面对死亡压迫和处境逼迫的压抑?午夜梦回时的潸然泪下,也没有人去了解那咸咸的味道中,蕴藏多大的辛酸。

他缓缓移步,趁还可以行动,哪怕步步维艰,都尝试着独立。关节炎,风湿等老人病随同老人斑爬上身叩访,身体就像一部经年操作而故障的机器,待废铁厂回收,归尘,归土。柏金逊的病症让他的双手不听使唤,在秒针行走间数算颤抖的次数。天摇地动的大地震引人垂怜,却没有人会发现他身上小小的抖动所带来的心灵创伤。

有时候,孩子心情好,给他一个笑脸,乐得他老半天合不拢嘴准备倾谈些心里话。可孩子的施舍像给路边的乞丐丢下铜板一样地做作,转身就陌生离去。话吐到口中还来不及说出,就凝成一团寂寞,这样把老人的心从高空摔下,碎了一地当年逗弄孩子傻笑的话匣子,给时空添一个讽刺笑话。

当责备越来越多后,老人学会了撒谎。他开始用血泪一针一线慢慢为自己缝制一层层保护的外衣。“地上湿湿的,你又撒尿!?”“我没有。”;“你又忘记关水龙头!?”“不是我。”;“你为什么又弄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脚会自己流血……”;“你又把盘子摔破!?”“不……”。于是,很多明知故问与言不由衷的对话不断上演。包括随之而来更多的埋怨与更大的苦楚。埋怨后来又渐渐变成憎恨,苦楚却开始向命运低头。老了,就要这样认命?

那种心情,年轻的不会知道,因为还没有老过。年轻时人们总觉得,“老”,是遥远的事,以为病痛也不会找上门。老了,细细琢磨当年双亲的无奈,才发现老掉牙的遗憾一直在世间反复放映。很多事情,为什么一定要亲历以后才悔不当初?这还包括逝去的日子、告别的年代、还有那再也醒不来的人。为何恋此轮回?乐此不疲?

如果每个老人都必定要有那股老人味,嗅觉和孝道又何必对立,谁能不认同能够在这种空气中呼吸,就是幸福?老人的味道就是对一个人宽容的考验。

能够选择健壮,谁愿意满身病痛?老人一生对自己的角色尽忠,不称职的,是孩子。

终于决定,抓住那个味道的尾巴,待往后典藏成香气四溢的味道。

我。



写于槟城
2010年5月30日

Tuesday, November 18, 2008

左右为难

回家时,见有个人站在露台吹笛子。笛声在雨夜响起的音韵,给我添一丝怆然。小时候唱《箫》,总梦想自己也可以优雅地、中气十足地,吹奏一曲。可现实是,横笛直箫,我都不会;很多事情,我都不懂。

路经长途巴士站,大姐说,那些人离乡又回乡,来来回回真辛苦。二姐接着说,那小妹不就辛苦好多年了吗?她们或许不知道,我每回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吉隆坡富都车站等车回家乡时,都彷徨得很。不只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南下北上,何去何从?从每个月回乡一次,到为了爸的病情而每个星期回家一次,那种赶路的感觉,好累。一个人在外的日子,开始出现南北距离的恐慌,开始害怕电话响起的时候,是姐的声音自耳际传来爸又住院的消息。我再也无法满足爸留给我的,他那不多不少的岁月,让我的心,好累。不把家当成牵挂的人,应该都无法体会这种身心皆累的感觉,也不会明白为何累。

我对室友说,要把屋子出让,回槟城来了的时候,她哭着问我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却在她的泪水里看到爸期盼游子归的脸庞,心,好痛。

选择暂时告别一座生活了四年多的都市,朋友说突然,说我之前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认为我已经习惯了喧哗的都市生活,回归不了平淡。再问我:“你不是挺喜欢你的工作性质吗?”“那你的硕士课程怎么办?”在我以为,不管什么样的生活,只要适应了就好,习惯了就好的吧。而我走或不走的问题,原是简单的是非题,却仿佛衍生而出太多选择的答案,然后,就变成了恼人的选择题。生活、工作、学业、家庭全纠缠在一起,让我的心,好乱。

累了痛了乱了的心,悬挂在半空中飘荡,常常就在深夜里荡出了无边丝雨,无边丝雨细如愁……仿若又闻一段笛声而波动了心弦,是为自己经一事长一智而欢庆?还是为自己的迁徙,欢送?

短短两个月时间,爸爸三进三出医院。第一次,我和爸一起入院,那时候我的脚动了小手术;第二次,我接获消息后,从吉隆坡一路哭着回来;第三次,我把手头上的工作搁下,漏夜回家乡来。那时候,我编的校用课本及教师指南正处在印刷前的最后检查阶段,上司说,家总得回,但书本的校勘方面若有差池,课本局若追究起来,我这责任编辑还是得负起责任。我点了点头,心在绞痛,顿时发觉自己好自私,为了爸的病情,我对不起全国上下半数的华小学生;同样的,为了自己的理想,我这几年来一直忽略了亲情。但我相信,那忙了将近一整年才告完成的课本,应该不会再有错误,就像我衷望那为了家庭而劳碌了大半辈子的爸爸也会安然无恙。

朋友说,人是个体,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家庭的牵绊有时候得舍弃。我依旧向她点了点头,却在心里头告诉自己,不可以忘了是谁让我这个体的羽翼成熟,长大得可以自由飞翔。也终于明白,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道理。

向公司递了辞呈以后,我开始倒数工作的日子。上司问,真的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吗?我笑着摇头;同事问,需要怎样的欢送仪式?我笑而不语。我舍不得离开他们,但我更爱我的家人。很多事情总是在面临抉择时就注定放弃一些什么的吧,无所谓对错的决定,总归是有得有失。

离开而被思念,应该是一种幸福,但思念本身却是一种痛苦。黄磊在《文学音乐大碟》里说: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简单的句子,看似豁然,其实好无奈。对抗命运,需要多大的能耐?历史与时间一直在拔河,这头是逝去的累积,那端是继续的永恒,我们像绳子中间的红丝带,卡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左右为难。

我真的希望,一切愁绪都是淡淡的,可以淡而化之。



5 October 2003
1:18:12 AM
於槟城

奶茶文化

到马六甲散心时,以超低价钱买了“激荡十年”的卡带,乐了我这低收入的人,却也觉得对不起本地的音乐创作人。同行的朋友曾是“激荡工作坊”成员,随口就哼起了文艺工作者陈绍安的那首《我写小说写得很累》。我后来反复玩味着歌词的其中一句:“当着别人不用说,你是搞文化的使者”,发现戏谑的背后,隐藏着了本地文人的些许无奈,和期待以后的失望。

所谓文化,意义广泛得不晓得该如何定义在某个范围里。到底我们的这片国土,还有哪些文化的氛围可以哺育我们,又有哪些精神财富让我们赖以生存?有人说,台湾的文化气息浓厚,而我们都是喝台湾“奶水”长大的一代,我们看的书、听的音乐等等,都是台湾冲泡出来的奶中成分,而我们尚未断奶,可能永远也无法断奶了。

姐去吃香港点心时,看见华人喝的是茶,老外喝的是可口可乐。这使我想起七八十年代的台湾,人们喝着可口可乐听西洋音乐的当儿,一种突然的激发让他们急切盼望创作属于自己的歌。于是,校园民歌旋风式横扫整个台湾,一首“年轻人的心声”迅速地窜红了。

我们当然也想断奶去寻觅那杯中的茶,于是文坛有了历史不长的马华文学,乐坛开始掀起了创作风气的浪潮,我们也就开始呼吸着一种属于本土的气息。那种情感,有人说亲切、也说是爱国的。可我行走在所谓的文化街上,没有激昂的情绪,没有汹涌澎湃的情怀。淡淡然的,也没有怜悯。我不想用一种爱国的情操来支持本地的文化工作者,那是一种让我心疼的同情。

写这篇文章,正好是中国的朋友来探访的时候。我们老朋友似地对谈,他说着自己国家民族的盲点,我想着本土情怀的寄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文化交流,只知道彼此有着共同的语言,也同样受着中华最根本的文化熏陶,感觉就很亲切。却也发现了,所谓的文化传承与涵养,我们都觉得遗憾。

或许,我们都应该试着调配出属于自己的奶茶,然后打从心底爱它的本土风味。



刊登于Vmag杂志
21 November 2003
9:20:22 AM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青春昙花祭

请在每一朵昙花之前驻足/为那芬芳暗涌/依依远去的夜晚留步
他们说生命就是周而复始
可是昙花不是 流水不是/少年在每一分秒的绽放与流动中/也从来不是
~席慕蓉《少年》~

友人家种了盆昙花,曾瞩他花将开时给我知会声,愿意连夜赶去一睹闻说已久的霎那绽放与凋零。昙花使人联想起喻之流水的岁月,一种老土却实在的比喻中或多或少的感慨。新春刚过,想着总把新桃换旧符的循环,如席慕蓉诗中所提的周而复始,来年的桃花可依旧笑春风吧?甲申年伊始,就开始揣想乙酉的自己又将是何等样了。

过年前到了吉隆坡一趟,去马大图书馆搜集资料。于那发现了一些令自己失笑的执着,比如习惯性在图书馆里找同一个三面包围的自习位子坐下。如果改变是好的,那我很糟;如果这样的执着是一种错,那我该会持续犯错。当年面壁伏案时留下的背影,朋友是否还熟悉?如今我甚至转身露了脸,也没人认识我了。一个人做研究,大多时候就是孤独。其实不孤独也做不好研究。众友羡慕我现今的生活,而我竟也在这恶性循环里一再相对地对他们羡慕一箩箩。也没什么,尽是普遍上看他人好而自己显得不足的多余联想而已。当然,很多事也并非不想就不造成牵挂,或许我们只能努力学会在逆境中站起来,生活才会好过些。自己何尝不是无处不安和时刻懊恼自己的一事无成,心呵,难以驯养,可又偏得自己才能制服。

老友给我信上说:别惦记着我们有了什么成绩,有了什么长进。反省自然是必要的,但倘若因此总让自己懊悔不已,也不是积极的心态。别为外面的价值观干扰,一以贯之,不愁没有收获。物质、成就,虽它来就来,不来平淡的生活也不错,你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古有冯延巳词作“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李王景戏言“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妙哉,妙哉,好一句“干卿何事”,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这庸人可就是连并着小楼吹彻玉笙寒,偏这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前些天把长发剪了,换了一款清爽的短短的发型,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严守校方规定不可超过耳垂两寸的长度。姐问剪了会否心疼,我答不。头发嘛,过些日子就长。朋友说短发让我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也不尽然。人老入暮,岁月的痕迹任怎么掩盖也终会显现,层迭的皱纹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千头万绪如流不断的绿水悠悠,还有谁不知老之将至云耳?

近来赶场聚会中发现自己部分记忆原已失去,旧雨重逢,颇多韶华易逝的感慨。分离转眼几载光景,很多往事我都没了印象,再过几个年头,我可又剩下哪些回忆了呢?无意识而喃喃自语似地对友人说,人总在回忆往事和期待未来中过活,她俯首同意,同意我就是典型的例子。呵,失笑,看来是时候让平淡的生活更平淡了,如昙花默默盛开后枯萎,悄然恬静却也不代表无情的落红,可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呵。


Tuesday, February 03, 2004
3:33:44 AM
於PG

分给我烟抽的诗人

夜里与朋友聚,两杯加冰的茶,一支支他抽的烟。熏过我发梢呛鼻的,是他的陶醉我的厌恶。半边感慨朦胧中,半边期盼了解的寂寞悬空。原谅我愚鲁,不能予以他人适时的体谅。自己无法生活解读,气宇留恋世俗也未尘拂。

每一包烟上都有“吸烟危害健康”的字眼,不晓得是政府、是厂商还是消费者该在这讽刺下领衔主演一套荒诞剧。几番莞尔下,轻夺无数的眉心紧皱,让自己的青春留痕,何苦?终究无可奈何面对如同虚设的条例――“不可在公众场合抽烟”。

一直以来对抽烟的人没有好感,可以说是偏见式地反感。不管他或她吞云吐雾时多么有型,也不管他们那时候什么心情,甚或点燃一根烟的目的为何。他们可以恨我的不以为然,我自也可以恨他们对空气的污染。我不是积极的环保主义者,其实我更不悦的,也就是被强逼当二手烟民。可我却对这分给我二手烟抽的朋友,宽容以待。

朋友自诩诗人,烟成了寻找灵感和宣泄郁闷的半导体。兴致来的时候,他边抽烟边给我讲中国百年历史,甚或给我分析马化文坛状况。可我俩彼此隔着雾似的氤氲,互不了解。我不懂他烟下的心情,他也妄自断言我的生活空虚。不过久未书写,我何时空虚来哉?他那诗人的脾气个性,仿佛在笑我的幼稚了。一定也是我敏感的情绪当时又发作了。总觉得他自负写的诗会骄傲,骄傲挖掘我埋葬在字里行间的自卑感,然后,一番讥笑。或我心理作用以为的羞辱,不过多余徒添庸俗而已。其实,诗也懒得理会我文笔的拙劣。一定是。

两年前,我在电话那头来不及拒绝他邀约外出喝茶,就断了线。然后,他就开着车停在我家门口。他说他想抽烟。问他什么事那么不开心,他说找人陪陪而已,不一定要讲话,也不想讲话。结果,他抽他的烟,我独自无聊。两根烟的时间,我们谈不到十句话,气氛很僵很尴尬。没戴眼镜的模糊视线,打量着他抽烟的样子,完全不像我当初认识他时的那个模样,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很。盒子里的烟抽完了,他叫我去帮他借几支烟过来。我是没法子的,我当然也不想那么做。没有烟,他只好离去。临走前,抛下了一句很无奈的话:“唉,想找个陪自己喝茶的朋友也没有。”。望着他的车子离去,心里不觉地怅然,我是应该陪陪他的。因为,我那时的生活,不也是那样偶尔情绪低落吗?

两年后的今天,我们的心情都好些了吗?似有还无。或许年岁增长了,也就多了些无所谓和不在乎。

重复的动作,夹起烟,点了火,地上多少烟头了?他却突然说,终有一天会把烟戒掉。我笑了,好事一桩,闻之甚喜。这朋友呵。



Friday, February 06, 2004
10:05:26 PM
於槟城

人文空间

槟城大街(China Street)83号,清荷人文空间。一间很有味道的老屋,文化古迹保留工作做得挺好的战前建筑物。门楣横匾是黑底漆金的三个大字:清和社。七言对联如此写着:清水悠为生静气,和风朗月喻天怀。

风霁月明水长东,爱它家乡水酣的风情万种。可闲静地看书赏画、可恬淡地享用餐食、更可悠哉悠哉地啜上一杯下午茶。古朴雅致的摆设与装潢让人怀旧心起,朋友却独爱天井阳光充斥的听雨轩。我仰视楼上爱极一列木制窗扉的味道,朋友却说私人重地阻我上楼去。十几二十分钟徘徊,为着时空保鲜与记忆存载,也胡乱照了些相,一笑。

文友出的书寄卖于那,着我去买当支持营业,说是搞文化事业的人都苦撑着一番执着,且坚持圆满一个梦想。我同意。这样一个好地方,如果因为经济影响而瓦解,有多可惜。不敢说自己在那儿买书多有文化情操,只是流连逗留了一阵,当作小小的消费吧,再高的消费我也付不起。

此空间开拓者,是当年回国办“南洋民间文化”的一批留台年轻人。从“50号人文空间”到清和社廉价出租以致的“清荷人文空间”,足见他们的用心与努力,让我由心钦佩。其中的朱志强先生,我曾通过北岛戏子于中青音乐社与他做个访问。至今没忘他给我那一番没做好访问功课及事先准备功夫的训言,想来自己过失,他也善意指导。

将回,见门外贴着招聘启示,朋友说她上回面试不果的职位尚悬空,着我尝试。不了,我这没艺术审美观,也没远瞻宏观的泛泛之流,如何符合这空间要求的容身条件。愿这文化薪传不灭於我笨拙之手,还是自量立足于自我国度的好。

是的,对於文化工作,我惭愧自己几近袖手旁观的态度。原谅我必须上网搜寻资料,才发现槟城有着推动古迹保留的“槟城古迹信托会”(Penang Heritage Trust)。也方才知道十多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区域主管曾建议槟城以“有独特历史氛围的港口城市” 角度申请列为世界文化遗产(World Heritage)。可我为了寻找“清荷”,不识路地在都市里几经兜转下,心疼阅历古迹几经岁月洗礼的苔痕斑驳,心里暗自谴责人为的破坏。人去楼空断了炊烟的老屋很多都上了锁,也就锁上我来不及认识的古厝旧事。想必那列位世界文化遗产的申请,也就遥遥无期了。

然而惋惜归惋惜,慨叹之余,我可又为这文化贡献了什么?



Saturday, February 07, 2004
1:49:16 AM
於槟城

回忆呵,Excuse Me

隔着落地玻璃窗,下得凶却无声的雨,飘下细丝丈量天地辽阔间,我与悲伤的距离,似远还近。抑或无,无病呻吟。

我被雨困着,回不了家。陷入一种孤独流浪的感觉,那旧时回忆。

忽地一则简讯传来。朋友说她冒着滂沱大雨骑摩托回家,希望赶快结束目前这种日子云云。我望着白灯荧屏的手机,感觉她的感觉,一种苍白荒凉的心。那种满身湿透的凉意,我也曾无数次经历,总是满怀着心事和风奔驰哭泣。凉风夹伴冰冷的雨,于心更寒。

往事了,应该如烟飘散才是,却为何袅绕着我角落里瑟缩哭泣的模样?

每一句看似风花雪月、不着边际的字句,是我对她的体会,更是她对于我的反映。认识她,更多的认识我自己,发现自己很多时候太像她。

感谢我所给予的安慰与包容,她说。错了错了。我下意识害怕自己若遇上她的处境,会更懦弱。离家求学,然后为了亲情放弃理想回家来,蹉跎了青春却不被家人谅解,还要再次启航出外去闯,重新开始。牺牲和代价,最大的赌注是时间,赢不回来的也是时间。心里的一亩田不为自己插秧,反倒为他人播种,收成以后,才知道耽误了自己的庄稼。可不可以,永远只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呵,别笑我傻。虽然,我真的傻。

多雨的四月初,或许是清明之故。收音机连日播送追思“哥哥”张国荣的特辑,DJ说,他的死提醒了我们要珍惜身边的人乃至自己的生命。用这翻话为清明之祭,心绪竟也几番波动。

很想大声对朋友说:结束了!希望她一切难过的日子从此结束。她听到吗?这小小心意的关怀,我希望她过得好,祝福她,一个敏感细腻易受伤害的女孩。

我不骑摩托快一年了,朋友甚至忘了原来我也会骑摩托的。总是轻抚着摩托自顾自的喃喃自语,没人理会我,他们自然也没能体会我的感觉,或许只有经历相同的人,才能相知相惜了。有时候,我却矛盾地希望他人也问一问,你的脚车祸动手术以后怎么了,那我会顾左右而言他,很自豪地报告气象预测,哦,快下雨了。

这段日子,更多时候是呆在家听雨。听老天帮我哭得嚎啕,让我省下不少眼泪。酸和痛激起我对过往的怀念,却也希望就此向往事借光,因为我必须活得快乐些,才能给朋友以更开朗的安慰,才能用更宽厚的肩膀包容她的伤悲。



Tuesday, April 06, 2004
2:14:41 AM

随花飞到天尽头

姐来信上说,东京的樱花盛开了,开一季我无缘欣赏的短暂绚丽。曾经电话里头许诺要过去的,如今只能怪自己没有积极为梦想赚取一张机票。唯有想象自己苏醒于榻榻米,道一声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伸个懒腰,抖索精神,穿一双人字拖,缔造一种哈日的心情。其实,当真喜欢日本吗?不置可否。这样的幻想,作何意义?飘浮人生就是跟风如此,晴时多云,偶阵雨。

今早七时许,曙光亮了一室的光芒,我还赖在床上与睡魔挣扎。凌晨近三时才阖眼入眠时,怎么会想到远方的朋友正心伤。我握着手机,傻呆地坐在床头望着简短的讯息,一时回不过神来。眼睛盯着荧屏看了又看,实在不愿相信简讯上朋友母亲骤逝的消息。赶紧拨电以确定,知道这事也开不得玩笑,可就是想证实,心里头总下意识抗拒这样的事实。

如果这伯母她不曾留给我一贯的笑脸,或许我不会那么沉痛;如果每一个笑容背后没有予我以真挚的关怀,或许我不必那么心伤;如果我们从来就不曾认识,那么报章上小小的卜闻甚或山上大大的土馒头,都将与我无关。

可是,我却想起了自己在KL的那段日子……想起她常给我准备的便当,总是大大盒的,很丰盛的,就怕我吃不饱;我脚受伤的那个时候,她还搀扶着无法步行的我去医疗;上个月下KL寄宿她家时,她还让了个床铺给我睡;几天前她来槟城,我们还对面聊了。就几天时间,好端端的人那么突然地离开,不在人世了,好恐怖。我竟然词穷得只能用“好恐怖”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很多很多人就是这样子头昏了、跌倒了、摔伤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我母亲是这样,我祖母也如此…这样子的死亡阴影对我来说,真的太恐怖、太突然、太震撼、太无法令人接受了。

稍微冷静以后,我打开电脑写了封e-mail告诉远在加拿大的朋友这噩耗。写着写着,竟然就哭了起来,再也写不下去,只能简短地作个交代匆匆结束。原来,我的心从来就不曾“安”,它是一池无时无刻波动着的水,潮起潮落间让我几回掉入漩涡,几乎地,几乎地淹没在自己泪海里。

如果生命似广岛的核弹般无情,再美的樱花都充满血腥。我掩面哭泣,从指缝中沁出的是一滴滴的太阳雨。花谢花会开,春天还会再来,可明年的樱花再开时,伫立仰望纷飞飘坠的人,会是我吗?即便不是,于此人生,那又何妨来哉。



於槟城
Friday, March 19, 2004
11:21:37 PM

遗而不忘老戏院

有天,我站吉隆坡茨厂街某个建筑物前,作良久的观望与沉思。见建筑工友们正忙着重建的工作,烧焊的电光激起了火花,从高处如烟火般地坠落。旁边档口卖饮料的小姐戏谑说道:“看啊!流星雨!”然后,我们对望着笑了起来。眼前那经过初次粉刷的建筑物,还执着着前世的英名,残留状隐约显现在门楣上。这一座被宣判死刑的戏院正步向奈何桥啊,可它已与我爸那个年代的人纠缠了多少数不清的岁月?它怀念吗?自豪吗?青春是稍纵即逝的,生命当然也是。老旧戏院被拆除的命运裁在谁的手上?经过岁月的洗礼,经过生命的重建,它可是今生无悔?

我爸他当年闲暇的消遣,除了看电影,还是看电影。在还没有我以前,总是一家大小乐也融融地到槟城的“大世界游乐场”去。姐说里头有戏院、有好多玩的也卖吃的,她们坐旋转木马的记忆至今犹存。至于那小小的戏院,只用个矮墙围起来,不买票进场也可以呆站在矮墙外窥视完整部电影。可后来,那个地方为槟城地标建筑物作出了让步。于是,一座光大高楼建好了,兄姐们童年时闪烁的霓虹灯也就黯了。时过境迁哪,宇宙之大,小小一个假世界又怎熬得过几度花落?

爸爸连珠炮似对我提起的旧戏院名称,好多我从未听闻,他边说边沉湎往事中,哥在旁也附和几句,共同回忆。如今,旧戏院大都拆除了。拆除掉了一个又一个我爸当年带着哥赶着早场电影的播映地方,其中也就拆掉了我童年趣事发生的所在地。想当年自己去戏院的目的只为骗骗吃,手里的零食全装进肚子后,就问爸那戏是否快放映完了,可回家了。爸妈着实哭笑不得,皆因电影前奏的广告都还没播完啊。这事不止发生一次,后来也就成了家人揶揄我的笑柄了。

相信好多人也像我们一家人那样,曾在戏院里遗留或挪回一些他日细嚼而回味无穷的片段吧。老掉牙所谓的缘分,不管是亲情、爱情或友情,甚至与一座陪我们渡过某些岁月的戏院所结下的缘,都让人惴惴不安,随时都将如断线的风筝或成了分飞燕。而时间,到底会冲淡记忆还是帮助重忆遗忘的人事物?我们或许没想过,曾几何时,电影就和歌曲一样,记载了人们的岁月和当时的心情。于是,一部电影播映了,好多人的心情和感觉就来了;一座戏院倒闭了,好多人回忆的匣子就开了。

我后来和友人再次经过茨厂街时,那戏院早过了桥喝了孟婆汤,遗忘了自己,展现眼前的已经是一座崭新建筑物。我朝那方向指去叫友人看,他不明白我的用意,也罢,正如我也不晓得那地方曾有多少的秘密在其中。


4 December 2003
3:20:39 AM
於槟城

未曾死去的哀與愁

我呆了,幾乎無法分析“去了”的意義,我不懂一分鐘前的人和一分鐘后的魂,距離在那裡?生死間存在著不可思議的惱人阻隔。

奶奶像航海的舵手,拋錨于走累了的旅程,并吩咐湛藍的天空留一點空間給愁雲和慘霧慢慢瀰漫,默默哀悼。然後在曇花綻放的時間里,讓夢魘走遠,像電光杳滅;再從太陽回家后的地方摘一顆是時候殞落的星。天再亮時,我只感覺到風在颯颯地吹,吹遠了失落的魂,遺失在真實的角落,再也牽引不了我思念的情感去尋覓遲暮的春天。黃花是真的凋了。然,吾信,殘年里的風燭,熄滅了,化作縷煙時,天涯也咫尺。

回憶是一種過程,很簡單,愁緒也總開始在燈火闌珊……

奶奶沒有老人癡呆症,卻在一個月的轉變里,有了穿成人尿片的悲哀。這種摔了一跤倒下去后,就再也站不起來的例子,多得讓人錯覺地以為這就是理所當然的生老病死規律,誰也躲不過。而我,用一個月的時間看了一出悲劇,像在探索墳場里悼死的悲哀,尋覓死的黑影藏在心中的恐懼,謎底一揭開,揭開遏滅了的生命異彩。我,歔欷不已。

看著奶奶從強健到虛弱,再從半昏迷狀態到不省人事,這種生死交關的彌留,少了囑咐性的訣別。奶奶從失去意識后直到眼睛瞑上的短短十几天里,不再開言,也不再睜開想留下交代的眼眸。然而,我看見了霧光。沒錯!是兩朵似的像霧又像花。我迷濛地凝視,卻始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我在想,花凋的時候,歸回塵土家鄉的葬禮,是一場花無語的緘默。

衣裳還沒有穿上,奶奶就把眼睛閉上。走得讓我的心一直悸動,久久,不能釋懷。我竟然沒有察覺,奶奶在我的攙扶下,把那一口氣呼出來,就呼出了竅,再也吸不進去。然而,哀悼是一種枉然。一直以來,有多少遺憾可以彌補?有多少時間在沒有彌補的機會里,從哀悼中逝去。所以,我以為再也不會為奶奶的離去濕了衣襟。可是,理智卻不盡然地抹殺最真摯的情感,有時夜里望著鏡中的自己,竟是模糊一片。幕落后的悵惘襲心擊坎,撕心裂肺,眼淚不代表什麼,我只是發洩內心的傷痛。我只能相信,人生可以很美,卻不一定完美。

奶奶選擇在母親節時離去,這是一個怎樣的紀念日?感覺到一切都是冰冷的。奶奶那麼冷,我也那麼冷,天冷、地冷、水冷。吹來的風也冷……只有臉上的兩行熱淚提醒我,真正冷卻的,是一個永遠的消失,一個不能回頭的悲哀。五天后,我上山去,發覺了冷冷的棺木也是被冷冷的黃土掩蓋著。四十九天后,我又發覺多了冷冷的墓照。想起以前一副冷冷的臉孔,我開始後悔,可是我的後悔已經是沒有彌補的遺憾。然後,開始對著鏡子冷冷的笑,笑自己以為永遠有那麼一副冷冷的倔強。最終,卻得讓那一滴滴無法冷卻的淚,為我的怨恨划上句點。

奶奶不是傳奇人物,說真的也沒太多讓我欣賞的地方,然我卻總會在午夜夢迴驚醒時,用一顆忐忑的心去注視奶奶是否依然呼吸……我下意識地害怕失去這唯一的祖輩。和奶奶之間有嫌隙,有隔閡,對她老人家,我有一點點恨,恨她對爸媽無情,恨她對母親靈驗的詛咒,更恨她對兒孫的不公平,我討厭她總是那麼罵:“夭壽查某,汝早死早好,早死早祭哦!”直到現在我才明瞭。歲月可以帶走一個老人,也可以帶走我滿腹的仇恨。母親逝世后的十多年里,不能說她對我沒有愛,一種微妙的祖孫情在不言喻中慢慢衍生,漸漸翻越彼此筑了圍牆的心裡,我一直都隱約感受到奶奶的關懷和愛心,只是我有一種頑固的思想在抗拒,是我不懂得珍惜,是我一直擁有卻還在期盼。輩份上的鴻溝,筑立在她的含蓄,我的叛逆。

奶奶那因為少了牙齒而凹陷的癟嘴不再啟齒的時候,以為這位不說話就似乎不存在似的祖輩,可以一併把曾經留下的聲音帶走。可是奶奶什麼都帶不走,卻帶走了我孝順的機會。忤逆的我承擔不起奶奶曾經用那氣若浮絲的聲音稱讚我乖:“阿云乖!”我手里捧著那一碗半涼的稀粥,眼淚差點就掉下去攪和。這把聲音的迴響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往復,讓我無奈又悲涼。不!我怎麼會乖!我甚至不孝得枉了孔子孝親的學說,奶奶怎麼會懂我曾經的怨懟?她遲緩並困難地抬起盡是皺紋和老人斑的手,牽著我。我還執著些什麼?哥哥說奶奶的手還溫而有力,可是,我感覺不到。看著奶奶用手顫抖地輕撫青絲,我有莫名的頹喪。奶奶曾經還留有長髮,盤成髻。爾今,短短的白髮,是烏絲的成長還是退化?歲月走過就皺了的臉龐,有誰去細數滄桑?相片也留不住蹣跚的背影,奶奶這樣倒下去,就把臉龐獻給蛀蟲,把背影隱沒在盡頭。我不能說自己真的很忙,我因該承認忙的藉口很堂皇,我不可能忙得忘了奶奶一直等著向我說她的故事。結果,當我閑時,奶奶已經沒時間等了。我還來不及與她促膝而談,我還有好多問題來不及問,她就去了。

奶奶是唐山來的老人,從困境中熬過來的老人會有什麼樣不同的心境,我一直都漠視。離鄉背井的宿命,讓她留在祖國的足跡隨歲月而去,留在南洋的步伐陪時間更替。從唐山下南洋,把足跡帶到異鄉落地生根,爺爺留下了他的姓氏,奶奶留下了佔據我記憶的故事。而,奶奶的唐山腔,也一直是我的熟悉,別人的陌生。中國來的老人是個不朽的傳說,崎嶇路上的顛沛,有多少後輩會在他們的歷史里除去問號?我沒有去過奶奶的故鄉,奶奶再怎麼苦也要攢錢寄回故鄉的感受,一直到唐山的大伯南來探親時,我才明瞭。讓鄉親們蓋房子娶親的錢縱然有血有淚,可那卻是鄉親們用血和淚也換不回的回饋。窮得絕望的人生,沒有憧憬,也無甚奢望,奶奶只不過了一樁分擔困苦的心願,讓鄉親還存有一種南來的慰藉。

如果,奶奶留給我的故事是一個劇本,人生豈不是一場戲?如果人生真是一場戲,為了什麼我們要哭泣?

歲月從我的掌心中流逝,虛度的日子讓我遺憾無法再珍惜曾經的擁有,只能在會逐漸泛黃的相片里保存慈祥的容顏。而我常愛倚在窗前,回味夢里的幻影,雖然已是模糊的片段,卻是美夢總難圓的感慨下,一種短暫的欣慰。霎時的永恆,在輕風的呢喃下有了意義與價值,讓我在靜得悽愴的夜里有翻新的往事。

小時候,聽說一個生命的結束,天邊會有一顆星殞落,如今我每夜浴著滿身星光,隱約中細數星光無數,奶奶您的那一顆星,已墜落至那一個角落?

奶奶睡覺的地方一直空著,被奶奶一貫坐得有點凹陷的沙發也空了,用餐的坐位也空了,我還在追憶什麼?夢里也沒有奶奶的影蹤。可是,我想念的心,會讓眼角的花一一綻放。

奶奶走得灑脫,卻讓我失落。

想念是一種至性而不能自禁的感覺。我,未曾死了──哀與愁。


寫于1999年8月/八打靈再也
刊登于1999/2000年度馬大中文系一年級生作品集《人在馬大》

下酒的P

便行吟这听风的世纪,浅斟低唱於此鬼城。鬼城,诡称。庸俗想套用某个字母,冠之以P城。P城以岛为主,是以也叫P岛。

就读校名以P开头,我是P校生,在大家忘了礼让的搭巴士岁月里,扎上一角。黄色巴士给我沙丁鱼拥挤的记忆,遗留在港仔乾的大沟渠旁。沟里好似还漂浮着社尾菜市售余的残渣、恶心的馊味,那随手丢弃就弥漫空气的腥臊。可不知朋友家卖米的老爸,是否也蠢蠢欲动想洒下粒粒辛苦的见证,酿出老酒以保存历史漂洗后的香醇?如我老爸当年踱步一爿爿锌板屋前光顾旧式买卖的光景不再,搬迁以后的行业也已在风车路上逐渐没落和淘汰。为填补他们年代碾碎在巨轮下的遗憾,来,干罢一杯!

话说P岛在大战前不是这翻光景,两个世纪以前P路的沟渠是河。河上的舢板除了载货,也把灵柩安送到湾岛头附近的白云山上去下葬。从红灯角海口到槟榔律交接处的吊桥头,多少魂魄沿循归尘归土的路离去。归,返回也。返回,是上是下?天堂地狱之间的人间道有气息尚存,是我们的苟延残喘。科技时代里行一具尸走一体肉, 占据空间并背着一个无依归的灵魂十字架。清醒感觉空虚扩展,惟瞎扯以冠的鬼城以为可以在新世纪里吞噬所有的孤独与寂寞,继续喧哗,继续罔视少数的表面痛苦以及多数的内心落寞。

于是,河变成了沟渠。这以后,沟渠也没了。它盖上了温暖的被,任由无数的车辆钻进被窝取暖,玩具车似排列整齐地停泊。拆了,我当年等待的巴士站,拆了营垒中的感情泛滥。再也不是年度售旗日时,我捧着小罐子流连于那路名以P字开头的港仔乾。那时候,一个微笑,一声谢谢,望着一枚枚叮叮当当投入的硬币,想象许愿池里闪亮的银光,藏有多少人的梦想。梦想不是神话,可神话变成了笑话。以为P岛是龙的化身,龙头就在我爷爷曾于那儿经商的市中心,遥对另一端他入土为安的龙尾山坡上。实际上,P岛只是个驮伏太多乡愁却又洗刷更多情愁的龟形岛。岛上细数不尽的故事,有待乡音拼凑以后的总结传诵。不管何处的语音刚落,再来!为自己记忆景象的告别仪式,更进一杯呵。

你看,三轮车上卖香烟的老伯,与街景融成夕阳近黄昏的图景,恰如彩霞满天短暂的美。这时光倒流般的停驻,还有多久?人、车和街,都已老去。老去的自也不止这一些,逝去的也就更多。他笑起来,阶梯似褶皱的松弛肌肉在风中动荡,也不安。空气流动的残酷岂止卷走他生命的光华,还有,还有脸上光彩的惊夺。那笑容,几许荒凉,几许无奈,可他或许也认命了。我愿,再敬一杯,为这过去与未来。

历史在复印断章,成篇的苍老,烟花坠落的年少,忘记了又常常想起逝去的,不经意打开的天窗,亮话说着故事,津津有味的。任尔下酒时咀嚼回味。醉了,茫了,总比时光的灯一盏微微,昏黄映照麻木的阅读,一行再一行,不要。错乱的情绪小小一撮,也不要。可我漫步於巨龙不再苏醒的鬼城,该到那儿去还酹一杯?牵着有P病症的老爸行走,他颤抖着手和脚,如同乔治市这块土地也在颤抖着。


30 October 2003
9:00:48 AM
於PJ

天苍 地茫 与 河殇

苍苍。

天,愈显南北两纬距离的恐慌。赤道以南90度,还挟着冰崩的梦魇,而秋海棠睡梦正酣,怎堪如此雪上加霜?

“他勉强对着长城哭泣的方向裂嘴而笑,我心方才释然,却突见其眼角隐约闪烁的光芒。后来始觉海洋因积蕴而成碧绿、天空也为此而蔚蓝,宛如多年以来於心底深处千万个解不开的心结,全数算在历史积虑的无情帐目里,也全因龙的传人害怕变成亚细亚的孤儿……”这是,沉思中,爸的回想。

是,是糊涂,也懵懂。就像遥远的古代,一个孤独的将军尽职守住关口上一段段不老的传说,见证历史上的千年起伏与兴衰,生生世世风飞沙。而如今世代生息繁衍的中华民族,继续相信所有血嗣亲裔源自於补天的女娲,自身原是泥娃娃。

我自然戏谑如此,因我尚无法彻底理解上两代人的情怀与感伤。

“系在匾额上龙腾虎跃的梦魇,时刻缠绕着流亡於海外的游子的脖子上,恍如风吹沙漠褶皱的沙痕,久远而不残褪的伤痕”,他总如此在沉淀的记忆里头对自己说,一如茶海里筛不过的渣滓还眷恋紫砂壶怀中的祥柔与暖和。他说,他总是说。在我还未长耳朵的那个时候,爸总帮我听了无数段这样的说话。想象着爸望着他手中还留有温度的闻香杯,龙井茶冲出了淡香,幽幽的情景。深幽如谷,如岁月跌宕,昨日已老,未来还年少;却一反人生常态,我们穿过真挚的童年而长大,未来继续衰老。

他年岁不大,常把因思乡而思想起的长吁短叹转化为行动上的肢体表示。“我记忆中有个对焦而定格的画面,说也凄凄。只见他悲凉提起举杯的右手,一樽还酹动荡而深深颤抖的大地。左手拿下嘴里叨着的那根烟,朦胧中、氤氲里,他沧桑的脸庞尽诉游子的辛酸。南洋这块土地,到底没有黄河奔腾。他身上那因汗迹而发黄的白背心,以及入暮的黄昏景色,都不能与黄河文明挂钩”,爸原来也爱在思绪里头这样喃喃自语。

月夜下,金樽空对月,所有幽灵般漂流的身世,我突然间就理清头绪,显现端倪。爸当年不懂的,我如今都能稍微体会。那年头,天苍苍呀,不离开龙之乡,不会把龙井茶当龙,去假定式以为,以为把茶纵横式倾泻地上,就会有祥龙腾空再回归旧家园的神话。

后来,他死了,正当壮年。我家唯一保留的,是一张大彩像。故事不为他死而亡,反之继续展延而漫长。

透过相框玻璃片,他仿佛又在笑。这一次,对着我这孙女,是蒙那丽莎式的微笑。而他的魂魄呢?回到属于自己的国土上了吗?

苏武牧羊,冰天雪地。天黑了以后,小小羊儿要回家。


茫茫。

地,无言以对我直立式的践踏与横卧式的蹂躏而哭了。长城像条睡龙野蛮地跨越时间与空间,也没把它弄哭,我们却一度让它欲咆哮以对。

分了国侯以后,土地被分割,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联谊是邦交、友谊是外交、敌意是战争暴动而风雨潇潇。自伏羲一划开天,我们生生世世无不遵循“天生地养”的说法。前世太遥远,至今难以眷恋;来生太虚幻,实在难以想像。人生,没有祭坛没有祭文也没有祭礼的祭拜,还附带两丈长的鞭炮作响,满地红彤彤的纸碎与黯淡淡的灰烬,在昙花式的火花过后,又飘入了幽光深深中暗藏着一丝丝寒凉的国度里,去毫无头绪地茫然。原以为红了一桩喜事。喜事从呱呱坠地开始展衍,一场“累”字摆开的宴席。

爸爸对自我身份的认同没太大的兴趣,或许是没有太深刻的流亡经历,又或许是缺乏踏实的归属感。所谓身份,不过一种假象,假在表外,而表里妥协。

当然,爸爸后来知道了遥远的他乡,有一座洛阳桥,横跨了自己的祖籍晋江省和他妻子的乡里惠安县。妈妈一直到死都未曾回去爷爷生长的地方。她或许不知道,假如和爸爸同在中国生长,虽然故乡只隔一座桥,却各有阳关道。所有因缘聚合,就像阿公选择这块土地落脚而我们成长一般。成长的故事,从二十多年以前开始,至少往后数十年依旧,而老爸,也自有他的故事……

“轰隆轰隆的声音,怪怕人的。不是飞机,哪有飞机坐的福气啊!听见空中航行声,不吓得撒尿已好,炸弹炸下来,你说长眼不长眼?偷渡的不晓得多少,坐船闷死了、锇死了、病死了,谁可怜?”

“阿爸下南洋,正正当当申请居留权。混得好了,把阿妈和女儿从唐山也接了来。后来,我这素未谋面的姐姐因水土不服,夭折了。你说苦不苦,想以为南洋是个金矿,原来还是个食人王。”

“阿爸的杂货店生意好,孩子们吃什么都可以尽管拿,别人眼红也拿我们没辙。管他妈的!咱家老子有钱,让我们享有小康温暖,眼红什么!放鞭炮去啊!劈里啪啦的,还徒个高兴呢!”

“阿爸的正业是船务公司的书记。不是小心就可以躲过的祸,临头了,怎么闪?轰隆轰隆的轰炸机飞过,阿爸在船上点货,一枚炸弹就这样把船炸毁了。幸亏阿爸命大,在海上漂浮了一天一夜,终于获救了。”

“当时小小的脑袋不会去思考阿爸受了什么刺激。先是扬言要跳楼轻生,想是不堪病来磨。后来还曾把瓷匙打碎欲自刎、把头撞向铁门、吞食硬币……哪一次得逞了?都说命大。可是,阿爸的杂货店结束营业了。”
“哪天,才念了三个月书,就因为出了水痘,被老师赶回家来。过不了几天,阿爸病发,两腿伸直就去了啊!孤寡几人,往后怎么过活?钱从那里来?从此一生就念那三个月的书啊!阿爸走得那么早,就不顾我们还小。”

“书念不成了,每天提着好大一壶水,走好长一段路去地盘做散工。就只能做散工了,身份证都还没领啊!谁聘?赚来的钱都落入阿妈的口袋,她老人家心情好,赏五分一毛,到咖啡店叫一大碗福建面,人生一大快事。如今的小孩还不信,掉在路旁都不捡的五分钱,在我们眼中曾经像牛车轮那么大。”

“我还说呢!有时候赤着脚,说什么凉快,还不是省了个钱,买不起新鞋,破旧的照穿,还小心翼翼地照料着,管这叫穷的象征哪!过年了,什么是新的呢?有,红包呀!裹着个五分钱,什么用来着?兄弟三人高高兴兴各买了支冰条,舔。有钱人家想这有啥稀奇,我们可是乐不可支了,那一年一次的奢侈品。”

“阿妈还常埋怨她辛苦一辈子……我何尝不是?望着黑白照片中穿阿兵哥及膝裤的小孩,谁晓得他会是苦命的呀?瞧!他依偎在阿爸怀里,笑得多开心!”

“戒严时,老婆要生了,招一辆三轮车把接生婆载回家,老四就这样在差点难产的情况下出生了。生活那么累人,孩子楼梯阶级地排,社会那么动荡不安,共产党为何躲在森林里不出来?政府的对外公布都是:安啦!我可差点想把森林铲平了。”

爸爸的故事像冰山,溶化以后会搅和我的泪,再把我淹没。可是,爸不愿梦回旧河山,故乡的风越是冷清,人越是寂寞。而我,窥、盼、候,等着回去瞧一瞧神秘的旧家园,当所有回忆明现又淡去,神秘的面纱将掀开,那是红纱布,裹起灯笼,啊,不正是……

不正是,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时候吗?

泱泱。

河殇,多少人为此而悲泣,黄河澄清出圣人的景观,自华夏文明之於黄河伊始,渐少渐渺。流亡海外的游子,眼见黄河一再地泛滥,无不怀念大禹当初治水的风范。

我们回乡祭祖,唐山的大伯母挑着扁担领头上山。时代演进了,土地发展了,掘坟后就再没有棺木的堆堆寒骨,惟有委曲地蜷缩在一个个大瓮里,祖先有灵也无语问苍天,历史对谁无情?想来也自我安慰,到底不至于“荒冢一对草没了”。笑声和泪影汇集成深深的记忆本,艰苦岁月中串串的泪水滴在心湖,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是一个大团圆。团圆的起点,从阿嬷攥钱寄回乡伊始。阿嬷早年守寡,也时刻思念那我原以为荒原的旧家园。荒园不荒。唐山祖屋的祠堂里有阿公郭水蛙的大彩相,水蛙公却葬在南洋这里,槟城的垄尾山上。南洋这里一个大墓碑,中国福建那里一个小灵牌,还有当初新婚时的喜房,大伯照旧时模样保留了下来。阿嬷的魂魄可会飘洋过海回去当新嫁娘,再独倚望江楼?想必她看海的心情也望我们早日回去。而我立在四面环海的槟城,也于码头上寻觅阿公他当年被炸毁前的那艘工作船。然而,过尽千帆皆不是。

祖屋是老旧的四合院,像圆明园的断壁残痕。南北之院,坍塌成一具腐朽的尸体,静静流逝遍地尸水般发臭的过期记忆,历史的残余。尚存一丝微薄呼吸的东院,是唯一像样的楼房。三层之上是平台,没有红瓦砖块,整栋大石堆砌的寒舍,在没有栏杆的阶梯上曾经跌落多少无辜的小生命?像海水吞蚀无知的弄潮儿、勾魂的海龙王。旧梦荒园又重圆,果真是游园惊梦。

东院后边有一口井,井水还荡漾着苍老的韵味,幽囚着历史的回响。紫禁城里珍妃投井自尽的那一口井,慈嬉太后偶尔俯视,仿佛看见珍妃还在摇晃着她那因浸水而发泡了的纤纤玉手。就这样一而十,十而百,故事是一千零一夜式的。缺口的井上一段胡诌的传说,相映着秦始皇无助失措地在长城上嘤泣的神话,凹凸有秩的雉堞里穿插涂鸦时空的历史,清醒如风,浮动悠悠扬扬的记载,载入记忆里飘洋过海的一面锦旗,摇撼旗杆耗损的力气,全数算在沧桑的算盘里,还在心里嘀咕计算机上滑动的手指比不电脑滑鼠的灵活……

扯远了的话题,其实为了掩饰我对祖先们一无所知的羞愧。唯一确实的是,从过去到未来,我的生生世世,日日夜夜,像井边打水的桶,在轮轴上滑动,七上八下,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思绪也如此这般跳动无常。

搬家以前在老家的用餐方式,像日本人跏趺在榻榻米上,感觉是没有感觉。爸爸庞硕巍巍的体态,不动如山;而我们,在狭小的范围里挤挤挨挨地,俨如密匝匝的帷幕透不出光亮。那时候,不晓得把自己幸福的定义摆在那里,以为一个深宅大院里的豪华餐厅,才能点缀出乐也融融的画面。直到围坐在餐桌上的人逐渐各散东西,才恍然当初的埋怨早已随着食物消化在肠胃里,马桶一冲,没了。却在烟波浩淼的太平洋上掀起巨浪,衬托出大侠们四海为家的飘泊和潇洒,其实是强忍离别的泪水。

朱门,也会斑驳脱落,我终于明了。祖先有灵,看到这所当初所谓的四合院,也会摇头叹惜吧!而我于槟城那里的老家,也卖给他人了。所有回忆,只有靠往后不断地去翻新。

临行时,唐山伯母粗糙的双掌尽往我手上磨,口里还透露高兴言辞,泪水就划落,我霎时哑然,感动得在心里淌泪。这一道血缘关系搭的桥,将永远任我彳亍。祖德深深,福也厚也。

我离开那里而回来这里,转了一圈回来,却始终没有到妈妈的故里去瞧瞧。也没有一瞥黄河怒吼式的大合唱。爸爸是否有一天也须要我为他哼起那一首儿歌?

摇呀摇,摇到外婆桥……

去,去中国惠安县,招魂。



获第七届全国嘉应散文奖首奖
30/08/2002•1:09pm

左右逢“缘”

我穿梭人群,匆匆忙忙。身边很多人,但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过活,但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每天,不管向左走,或向右走,都一样,一样太公式化。于是,我试着上电影院寻觅一种感觉,但我错了。我反倒在电影院失落了仅有的感觉。

我要的,是几米画册里淡淡的情怀和轻轻的愁,不是些应景的笑料。我看着,笑着,发现自己也确实好无聊。朋友说,原谅导演,因为世间已经太悲哀。我只能相信这城市太大,而我太渺小,小得必须学会自己满足自己底心大大小小的要求,否则,不要有要求,去虔诚信仰:知足者常乐。

三年没上电影院,两个月没有写稿,数算日子,越数越慌。而日子也已开始出现南北距离的恐慌。开始害怕电话响起的时候,是姐的声音自耳际传来爸又住院的消息。我再也无法满足爸留给我的他的岁月,不多不少。心,好累。

我对室友说,要把屋子出让,回槟城去了。她哭着问我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却在她的泪水里看到爸期盼游子归的脸庞。心,好痛。

选择暂时告别这座生活了四年多的城市,朋友说突然,说我之前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走,或不走,原是简单的是非题,却仿佛衍生而出太多选择的答案,然后,就变成了恼人的选择题。心,好乱。

累了痛了乱了的心,悬挂在半空中飘荡,常常就在深夜里荡出了无边丝雨,无边丝雨细如愁,为自己的离开,欢送……

向公司递了辞呈以后,我开始倒数工作的日子。上司问,真的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吗?我笑着摇头;同事问,需要怎样的欢送仪式,我笑而不语。我舍不得离开他们,但我更爱我的家人。很多事情总是在面临抉择时就注定放弃一些什么的吧,无所谓对错的决定,总归是有得有失。

离开而被思念,应该是一种幸福,但思念本身却是一种痛苦。黄磊在《文学音乐大碟》里说:死了的,到西方去;活下的,永保平安。简单的句子,看似豁然,其实好无奈。对抗命运,需要多大的能耐?

我开车驶进繁忙的大道,走走停停,身边很多车,但仿佛只有自己在泛一叶蚱蜢舟,往孤岛去,载不动,许多愁。还有什么机缘,可以让我在下一个转舵的方向,遇上一个教会我“抉择”窍门的高人?要快乐的,要让我,左右逢源的。

26 September 2003•2:18:12 AM•PJ

14情缘

一早,沿海兜了一圈回来。积蕴而显绿的海,波光磷磷上的艳阳折射。云往四周扩散,顶头一片天空,很蓝。对岸的木寇山,蒙着面纱的神秘已揭开。曾经被放逐的麻风患者和囚犯,踪迹杳然。新建的度假屋,一艘艘快艇,开发成了旅游胜地。深吸一口有点污浊的空气,却莫名觉得,我家是个好地方。特例独行?没那个性!我是我,伤春悲秋不长进,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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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把车违例停靠,从背包里取出数码相机来对焦。一道残阳,半边黯淡半边昏黄,战前古屋的色彩,重髹不了历史痕迹的斑斓。爸说,14号房子有我两载情缘,可我记忆的大树不扎根地悬空。

人潮拥挤在小小的岛上,市井生活,街道张罗。胡乱交叉的路口流出小民的热血。这里人满为患让地价飙涨,拥车族居全国之冠。虔诚祈祷,故事流传成阅读的扉页,也算对历史交代。多少人还愿向逐渐消失黯淡的往事,挪借一点记忆的感伤,为哀悼当初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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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天空裁剪成婀娜多姿的女形。半边的迂回眼神是月亮圆缺的勉强象征。每一个日期都是历史的忌辰。所有地痞流氓厮杀搏斗的场面走入电影的蛊惑片段,愈是好样愈难以揣摩。堂皇计划古迹保存,识穿的不忍心揭穿原始破坏的损失。

颜彩在水里匀淡开来,如花瓣坠落的七色花。用画笔赌气地搅和成浊气十足的混合,发现自己画不好一座城市的悲情历史。

不懂历史,蓬头垢面如破镜难映。未来的人生路在煎熬昨天的回忆。火焰在瞳孔中放大再放大,一度让我以为就这样烧了起来,焚化而成灰,记忆就消失。然而,回忆撒下的囚网,却网罗所有记忆的种籽,在影像倒退式的回忆当中,所有纯熟的回忆过程像庖丁解牛。历史的伤口一一被蒙上,而所有该用拂尘一扫而净的尘埃,却像墙垣满生绿苔,恰如流言似细菌散播,皆因淡然恝置者,为数戋戋。

幼小的我,喜站在阿嬷身后看她把发盘成髻,不晓得她年轻时用不用簪?想象阿嬷发髻以下微驮的背影,蹲在炉灶旁专心熬药的模样。竹编的桃形扇,梗枝牢贴在掌心中,上下,左右,使劲地扇出一片飞扬的火花、曾经沸扬的青春……发烫的瓦煲里仿佛翻滚爷爷病态愁容的生机,怨天尤人的蒸气再结成滴滴珍珠般的泪水。蒸气模糊着她发亮的瞳孔,大口大口地吸气又呼气,嘴里念念有词,就当是为诵经求庇佑而开合的吧,我宁愿相信的只是如此。

看她灵活的手缝缝补补,应该是年轻时也绣一绣花!一针一线绣出的鸳鸯枕头套啊两俩成双对,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双飞蝶。爷爷却无奈成了折翼的天使,使比翼不能双飞。天使的好伙伴就得自己演完一出“蝶恋花”;花儿红红尘世也红红,看她利落敏捷地干活,年轻拖磨到老,单有一字以蔽之,她说“苦”。我似懂也非懂,小小的脑袋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头,点得敲响一夜的宁静,干扰天籁的声音自空心的书桌上响了起来。伏案的习惯早已伤了脊椎的标准弧度,一驼再驼,像阿嬷老年时的身躯。在她褶皱的皮肤里拾起一撮众说纷纭的“光阴”,似箭?如流水?像阿嬷用泪水记载那一段早已不复存在的片片段段,只能躺在另个世界追忆似水年华。

时间溜逝还有日月来更替相伴,以为三人行必有我师,可以避免行不由径,那么厚重的儒学味道,应该可以划出道德的标准。然而睡眠中的“黑”却夹着尾巴抢夺搁在床头的青春逃跑,还不顾廉耻地一再玩弄人们的无知与愚昧。行凶会变本加厉,“黑”的打家劫舍行径开始亮出刀子,每一夜一刀,往人们脸上刻划,然后找“白”来观看,轮流欢呼。啊!那叫皱纹的痕迹确实丑陋无比!方才在黑白分明的嘻笑怒骂之间,俨然省悟老去的悲哀,和不自觉中会死去的阴影,一直笼罩在自欺的灰色地带。

眼泪不为制造盐分而暗涌。狗儿异样吠声的长鸣中,临摹我的鬼影?去它的人鬼两不分!不!摩登的鬼也不再伶牙利爪,青面獠牙。我只是都市众多游魂之一,活样的躯壳里,生命还半苏醒负载着。装订各异的魂魄包装,拥挤的密码拼排出加工后的虚伪面貌,那足以欺骗、说不尽谎言的外在。

当岁月轻解而下,狮子座流星雨自天而降以后,我们发辫上的蝴蝶结,也逐渐划落,美丽的童话幻影像流星刷一声坠落。未来的新生代对科学贪婪的渴求,早忘了祖先们流过的血和汗,他们锅底的饭粒儿不再透视所有汗滴的劳作。我们或许应该相信,凤凰栖息的枝头嘎巴一声折断了之后,所有神话早就随同孔子悲痛的麒麟而逝。

是以我怀疑,多少的依赖促进科技发展?广告里说明发一则手机简讯超低廉的价,发肿的拇指牵扯上潮流文化。各式各样的铃声,不像老者听惯的悠扬。不晓得烧给阿嬷的手机能否收到我思念的传达。如果可以,下回烧个有照相功能的,让她把影像输送到我梦里来。

前些日子,他国森林大火使这里烟霾笼罩,政府下令不准露天焚烧。我躲在房里偷偷给阿嬷烧,犯不犯法?小小的心意应该不比作奸犯科者对法律的挑战,容我越轨呵。

那,该有部计算机,哦不,电脑。前世今生一一砌成密码金字塔,我苦心钻研,解读密码。而解读密码所营造的氛围,竟然可以酝酿出勿须紧张的心情,好似把谜底幻化成漫天飘洒的碎雨,在点点浪漫交织的牵强中,一一沐浴。解码,阿拉伯数字,0到1再1到0,呵,好!煎药也已经可以电脑化,不晓得爷爷还会不会体弱多病,那就无需辛苦去熬。斑白的双鬓可以转黑,皱纹也可以去掉,给我输送最好的样貌,保存你们年轻的容颜。

在供奉您的庵里见和尚忙着通过手机聊天,胃里翻滚祭祀的糕点。想起几天前出家人比我吃更丰盛的菜,疑问与惊讶在天平两端起落。继续保持缄默开着比他们更小辆的车。这是时代变迁。

老土老土,这篇纪念的文字结束之前已有多少人心里反复不屑这题材内容的老调。是的,谁不老土,潮流也已经一再复古。每天的步伐不就是在重复吗?艳阳下的新鲜事,电影演员可以诠释得更好。许多文字值不上灵活的肢体语言及几个眼神。而现实上的行为艺术,他人用文字描述,我们用文字唾弃。网络乌烟瘴气。缤纷色彩融合太多,会变浊,阿嬷您若上网,与我ICQ就好,花花世界只会让您更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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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离开秋海棠的南洋土地上,惋惜也庆幸着您恰恰无法邂逅这难得的风云集会。窗外鸟鸣声在清晨的树枝上,唧唧叫唧唧。如是醒来,裁缝似为布一样的新一天剪裁,或缝合几日未修补的伤口。劳作在睁眼的刹那,手中的针、线、剪,左右,还有两行泪。

阿嬷断七之日,回来。却看我满脸伤痕。为上一辈,更为下一代。

风剪了玉芙蓉。我只能梦,这一世情缘。



寫於2003年